吉祥物的尊严,注水的吉祥物

青少年电影的死穴之一,是如何让眼界和能力都不够成熟的青少年,合理地参与到宏大叙事当中去。不同的作品,有不同的解决方案。《暮光之城》以多角恋爱情为主线,家族斗争退居一旁,为小格局做点缀;《分歧者》的青少年主角天赋异禀,具有超能力,足以凌驾于成人社会的法则和科技之上;《移动迷宫》索性赋予青少年以成年人的成熟心态和精锐身手,当然这跟卡司绝大部分是男性密不可分。

我时常遐想影院配备了快进功能。观看《饥饿游戏3》时,这个念头不断浮上脑海。分作上下集,注定是一则漫长的演练和前奏,整个注水工程之庞大,水量之多,可以从片中水坝被炸一幕得到答案。前阵子的《霍比特人:五军之战》也是注水片,但相较于该片半场政斗、半场武斗的结构,本片导演弗朗西斯·劳伦斯有一种奇异的才华,能将水分均匀渗透进每一个情节细胞,通过拉长几个定格、放慢对白的语速、多一些空镜头和无言的凝视,塞满两个小时的空间。观众即使觉得冗长不堪,也找不出切实的尿点,上厕所那三五分钟里,随时可能上演一场气势汹汹的暴动。本片并没有一部商业大片该有的追求,完成的是过渡之作的基本任务,把前传续集之间的事情说完整,仅此而已。

以上电影,都只是绕过了矛盾。纵观好莱坞最卖座的青少年电影,只有《饥饿游戏》的解决手段,未必最具娱乐性,却是最诚恳,最脚踏实地的,一点也不投机取巧地将青少年主角与宏大叙事焊在一起,没有使诈。片中包括凯妮丝在内,都是典型的十几二十来岁的青少年形象。他们难以摆脱脆弱、敏感、多疑、冲动、内疚、歇斯底里和反复无常等情绪的侵扰,他们身上具有每个人青葱岁月时的人性弱点。今天在影厅,听到有年岁较长的观众低语,怎么看不懂了。这太正常不过了,脱离了那个年龄段太久,便很难进入他们的思想,理解他们那些细碎复杂的情绪从何而来。因为在饱经世事的中年人眼里,那点小情绪本就该一挥手抛诸脑后,絮絮叨叨推心置腹半天,是不可思议的。但别忘了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十几岁的年龄段,鸡毛蒜皮,在我们心里都曾上升到不共戴天、生死存亡,《饥饿游戏》没有回避这一点,只要你还不太老,就不难体会一群心智尚在发育的孩子遭遇背叛、质疑、指控、情变和生死抉择时的惶惑难安,以及他们赖以渡过难关的勇气。

要说有什么发展,就是把之前处于隐性的人民战争推到了台面上。反抗军与暴虐极权势同水火,民众也被鼓动起来,奋勇捐躯扫荡军警势力。极权政府“国会区”去年还是兵强马壮、固若金汤,今年被人民革命的大潮一冲,顿现千疮百孔,摇摇欲坠的颓势。影片罗列了演讲洗脑,秘密监控,身份符号化的士兵,被驱策的奴役劳作,禁闭和拷打,死亡游戏等,来表现该政权的铁腕统治。但上述都是符号,我们可以在任何一部反乌托邦电影里窥见,拼凑符号无法传达核心精神,亦步亦趋的堆砌只能画出猫来,《饥饿游戏》勾画了反乌托邦的边框,无力捕捉反乌托邦的内韵。考虑到这是青少年电影,有形无神可以原谅,但原作者和编导在故事层面超出了青少年的领域,搭建了一个成人政治、军事的舞台,并让青少年担当扭转乾坤的救世主。要知道,这不是街头争地盘的帮派,而是拥有空军和核武器的政团军队,可供青少年英雄一展所长的,除了秀场,只剩摄影机前。

整套《饥饿游戏》最聪明的地方在于,没有让凯妮丝这只燃烧的嘲笑鸟,像《V字仇杀队》,《撕裂的末日》,《黑客帝国》那些成人反乌托邦电影的主角一样,单枪匹马,长驱直入,力挽狂澜。这让影片回避了绝大多数可能出现的难以服人之处。从一开始,凯妮丝在这场变革中的定位就只是一个精神领袖,一个鼓舞叛军人心的图腾和吉祥物,而不是一个女战神。她的弓箭技能,也仅仅在游戏中脱颖而出,在电视讲话时的作秀手段,以及装上爆炸头狙杀几个敌人而已,她的武力值不高,也不需要高。战斗计划的制定,冲锋陷阵,游击破坏,政治和公关伎俩,这些都交给有能力者足矣。

凯妮丝更多暴露出她的身份本质,就像史蒂夫·罗杰斯在《美国队长》的前半程一样,是一个吉祥物,一个人肉图腾,一个逢场作戏的演员,一个电视传媒打造的虚拟偶像。而她连这一角色也胜任的十分笨拙。女总统劝慰她“最煎熬的事莫过于无能为力的等待”(大意),正是羽翼未丰却要玩高级游戏的青少年的真实心态。青少年有自成一体的小生境和游戏规则,要染指乃至左右成人世界,非得有过硬的专业技能,近年最不中二的《移动迷宫》就是榜样。除非讲的就是谈情说爱、争强好胜那点事,否则青少年除了脸长得嫩,意志,勇气,身手,智慧,经验,哪一样嫩了都玩不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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